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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上海铁路运输检察院检察官许蕾（左二）对一起非法捕捞水产品案出庭支持公诉。 受访单位供图

　　2026年春，长江保护法实施五周年之际，上海多部门齐聚长江口，开展联合执法普法巡江活动。江风拂过，水光潋滟，船舶有序航行。曾经那抹“江底无贼”的期盼，此刻已化作眼前的碧波东流。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回想起5年前那些令人揪心的追问——面对组织严密、反侦查能力极强的非法采砂黑产链，检察机关打得住吗？长江禁渔涉及面广、利益复杂，护得全吗？雷霆行动之后，如何避免反弹，治得久吗？

　　这是长江保护法实施之前，人们心底最线年后，上海铁路运输检察院（以下简称“上海铁检院”）检察长张炜用一句线年的实践探索：“以‘青绿’为底、以‘协作’为墨、以‘担当’为笔。”

　　如今听来，这不再是愿景，而是由上千个日夜的办案实践、数百份证据材料的梳理，以及一次次跨部门联席会议堆积起来的沉甸甸的答卷。

　　“三无”采砂船昼伏夜出，粗大的抽砂管道伸入江底，盗采的江砂不仅造成矿产资源流失，更威胁航道防洪与航运秩序。放哨望风、暴力抗法时有发生，发现难、调查难、取证难、控制难、执行难，成为打击非法采砂的现实阻碍。

　　上海铁检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许蕾向本社记者回忆道，犯罪分子反侦查能力极强，他们深谙“采运分离”之道，采砂船和运砂船分工明确、单线联系。

　　“一旦运砂船被查获，船员便统一口径：‘合法运输’‘不明知砂源非法’‘与采砂方事前无联络’……他们试图切割责任，以中立运输行为逃避非法采矿罪的严厉处罚。”许蕾介绍的这起王某明等4人非法采矿案是长江保护法实施后，上海检察机关全链条打击非法采运海砂的标志性案件。

　　“涉案船舶启航后，直奔福建闽江口海域。一到约定海域，船长就用高频呼叫采砂船，然后现场过驳。”许蕾向记者展示了当年的证据复原图。更可疑的是，这艘船配备了两套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设备，一出长江口就切换成非法套用的假号，企图“隐身”。

　　“如果是合法运输，为什么要‘隐身’？”面对案中的异常点，检察官们没有依赖口供，而是以客观性证据为核心，构建起完整严密的证明体系。在许蕾看来，运砂方起到“以销促采”的关键作用，不准确界定，势必削弱全链条打击力度。

　　为了锁定事前通谋的关键事实，检察官恢复了嫌疑人手机中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里面载明“约定采砂海域坐标”“成交单价”“关闭AIS避开执法检查”等关键信息；调取银行流水，发现船只离港前就已备好与过驳量匹配的购砂款；结合船只到达过驳地后原地等待数小时的轨迹细节细化讯问方向，明确了运输船到达约定海域后采砂船才会现场采砂并过驳的交易过程。

　　4条证据链编织成法律之网。“运砂方主动提出非法采砂、强化非法采砂犯意的行为，是非法采砂产业链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应以非法采矿罪追究刑事责任。”许蕾说。

　　在发现无法否认事前通谋后，犯罪嫌疑人又提出新说辞：“既然认定是共犯，购砂时才付10万元，为何要以更高的销赃价认定犯罪数额？”这引出另一难点：涉案海砂部分销售、部分查获，价格有出水价、抵岸价之别，标准不统一会导致量刑失衡。

　　根据调研，许蕾提出数额认定必须结合海砂特性。上海铁检院经专题研讨，最终确定了“区分不同采运模式综合认定”的方法：已销售部分，按实际销赃数额认定；未销售部分，以实施犯罪行为时的当地海砂市场交易价格认定，对采运一体模式可采用“抵岸价”计算。

　　检察官进一步引导海警调取该船全部航行记录、卸货记录、转账明细和微信记录，通过资金流水和航行轨迹回溯，追加认定了该团伙5起既往非法采运海砂事实，涉案金额累计高达280余万元，实现了全链条追诉。这套价值认定方法，为类似案件提供了参照。

　　办好一个案子，解决一类问题。案结后，许蕾起草了《非法采矿犯罪取证指引》，将“事前通谋认定”“海砂价值核算”“主从犯区分”固化为规范，协助筹备检法研讨会、侦检联席会议，推动多方达成共识，打通执法司法衔接堵点。

　　以此案为契机，上海铁检院将成功经验复制到盗采江砂案件的办理中，并联合上海市水务局执法总队、长江航运公安局上海分局、上海铁路运输法院签署《贯彻落实〈长江保护法〉工作备忘录》，构建线索移送、联合巡查、涉案船舶处置、案件会商的全链条协作机制。2023年，上海市公安局边防和港航公安分局加入，形成“五方联动、协同共治”新格局。

　　“我们明确传递出一个司法信号：运输、购销、中介、码头装卸等环节，只要存在事前通谋，均以非法采矿罪共犯论处。”上海铁检院第三检察部主任马珣说，这从根本上瓦解了“只运不采不犯罪”的错误认知。效果立竿见影——长江上海段非法采砂案件，从2020年高峰时期46起，到2023年仅1起，再到2024年以来连续两年保持“零发案”。

　　如果说非法采砂是“掏空”长江的基底，那么非法捕捞则是在“割裂”长江的血脉。长江流域自古被誉为“鱼米之乡”，但多年过度捕捞已使鱼类资源大幅减少，部分种群濒危。

　　2020年1月1日起,长江流域的332个自然保护区和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全面禁止生产性捕捞。2021年1月1日，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启动“十年禁渔”。长江保护法的施行也为惩治非法捕捞提供了更完备的法律武器。最高检随即印发相关文件，要求对“捕、运、销”链条化的危害水生生物资源犯罪从严惩处。

　　禁令之下，仍有铤而走险者。2020年，许蕾办理了长江上海段禁捕后规模最大、涉案人数最多的非法捕捞案——张某某等9人非法捕捞水产品案，由公安部、最高检联合挂牌督办。

　　“在最初提前介入案件时，就发现该案涉案人员多但作用不清，捕捞次数多但数额不明等问题……”许蕾意识到，此案非同寻常。它不再是渔民的“小打小闹”，而是一个职业化犯罪团伙。张某某、金某某并非直接捕鱼者，而是“幕后老板”，负责召集渔民、确认天气、安排望风、联系销售。到案后，二人辩称只是“帮忙收鱼”，并非共犯。

　　“如果按他们的说法，只能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这无法体现犯罪的危害性。”许蕾说。面对这块“硬骨头”，检察官们启动“引导侦查+自行补充侦查”的办案模式。

　　检察官引导侦查机关紧盯非法捕捞各环节，调取了账本、手机电子数据、渔获物销售单据，甚至追溯了非法渔具的来源。证据显示，所有涉案人员均经过事先通谋，内部分工明确，张、金二人是整个犯罪活动的组织者和最大获利者。

　　检察机关一方面坚持全链条打击，将全案人员以非法捕捞水产品罪的共犯论处，从严打击职业化非法捕捞犯罪团伙；另一方面坚持精准全方位追责，通过行刑反向衔接，建议行政主管机关对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涉案人员进行行政处罚，形成非法捕捞违法犯罪打击的“双向闭环”。

　　然而，新的难题接踵而至。涉案渔获物既有江捕，也有海捕，案发时正值禁渔期，市场上根本没有对应的价格，物价部门无法评估。“没有价格，就无法定罪量刑。”许蕾说。

　　随后，检察院召集了物价部门、渔业主管机关、法院、公安等，组织研讨。经过充分论证，确定了一套认定方法：海捕水产品参考水产学会发布的价格信息，江捕水产品则参照规模化接近天然河道养殖水产品的价格进行评估。

　　这一突破为后续类案办理开辟了可行路径。许蕾介绍，上海铁检院探索制定非法捕捞案件起诉类型化审查模板，参与起草《非法捕捞水产品罪证据指引》，并负责《环境卫生犯罪办案指引》中“非法捕捞水产品罪”全部章节编撰，为全国提供“上海样本”。

　　在许蕾看来，护得“全”，不仅要打击“全链条”，更要保护“全方位”。另一起案件中，涉案渔获物出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中华鲟。检察官以此案为契机，推动相关部门加强了对珍稀、濒危水生生物的专项保护。

　　长江保护法的核心是长江流域生态环境修复。上海铁检院坚持恢复性司法理念，引导犯罪嫌疑人通过购买鱼苗增殖放流、劳务代偿等方式履行生态修复责任，并将此作为量刑的重要考量因素。“惩治犯罪只是手段，最终目的是推动社会治理和生态修复。”许蕾说。

　　从“单打独斗”到“攥指成拳”，如今一个跨区域、跨部门的检察一体化保护网络已然成形。《贯彻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工作备忘录》签署后，上海铁检院协同行政、公安、法院共商共研、联勤联动，突破打击难点、形成执法合力。同时，与宝山、青浦、崇明检察院签署协作备忘录，实现“上下联动、水陆协同、区域一体”，破解流窜作案、跨界打击难题。

　　围绕行刑衔接，上海铁检院协调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执法总队、上海海事局、上海市公安局边防和港航分局、长江航运公安局上海分局，五方会签十年禁捕司法协作备忘录，织密执法司法“一张网”。

　　“对偶发、小额、认罪认罚、自愿修复的涉案人员依法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行政检察部门跟进移送行政处罚，实现违法必究、应罚尽罚，构建无缝衔接、全程闭环。”许蕾介绍。

　　在“共‘沪’长江生态环境惩治破坏资源违法犯罪”案例联合发布会上，一位人大代表感触颇深，相较那些冷冰冰的案件数据，上海铁检院一场关于“长效治理”的深入转型，更令人印象深刻。

　　事实上，这种转型有着更高层面的制度支撑。2026年5月20日，最高检发布《“十四五”时期检察机关服务保障长江经济带发展白皮书》（以下简称“白皮书”）。白皮书显示，最高检深化落实长江经济带发展“十项检察措施”。最高检联合最高人民法院等11家单位印发《关于加强执法司法工作协同 服务保障长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会同生态环境部出台《关于加强生态环境损害赔偿与检察公益诉讼衔接的意见》，凝聚生态环境保护法治合力。

　　这张协同之网，为基层化解履职难题提供了制度支撑。2023年，在长江保护法实施两周年之际，上海铁检院联合水务、公安、法院等五家单位，签署了一份党建联建协议。张炜介绍，党建联建推动各方“在前期工作协作的基础上进行更深层次的党建工作协作”。联合主题党日、共同巡江执法，不同部门执法人员的理念在一次次联合行动中逐渐对齐。“思想同心、目标同向”，这8个字从纸面落到了江面上。

　　未来，跨流域协同治理将再深化。许蕾结合办案经验提出，依托与多部门会签的工作备忘录，加快推进与行政机关、公安机关在案件信息共享、内外监督、跨省调查取证协作、生态修复协同、人才交流等方面的协作配合，进一步规范涉案渔获物、渔船、渔具处置，健全不起诉后的反向移送机制，强化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形成打击的整体合力。

　　如果说前5年重在“打击”，那么下一个5年的关键词是“预防”。上海铁检院将协同各方，利用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结合船舶轨迹分析、无人机巡查等高科技手段，从“被动办案”转向“主动预警”。“我们要做到，在非法采砂船还没到长江口，或者非法捕捞网具刚刚下水时，就能发现苗头。”许蕾说。

　　同时，治理的触角正从“水面”延伸到“岸上”。通过分析历年案件，检察官们发现，码头管理松散、滩涂巡护不足、部分船员法治意识淡薄是犯罪滋生的土壤。为此，他们向相关部门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加强码头源头管控和船员法治教育，真正做到“水面管住、岸上控源”。

　　“我们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许蕾对记者说，“过去，我们是生态环境的‘守护者’，哪里被破坏了，我们就去修复哪里。未来，我们更要成为流域治理的‘建设者’和‘推动者’，通过司法办案发现社会治理的堵点、难点，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推动长江大保护走向长效常治。”

　　巡江活动结束后，一位人大代表对记者表示：“5年前我在想‘打击之后呢’，是因为害怕看到‘风暴过后，乱象复萌’。今天，我看到了答案。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零发案’数据，而是一整套从取证、协作到治理、预防的制度体系。它让法治成为长江生态环境最可靠、最持久的‘护甲’。”

　　守护长江，任重道远。从数字化赋能到跨区域协同，从理论研究的深耕到公众意识的唤醒，上海铁检院与所有长江守护者们，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人水相依的幸福画卷。

　　站在这幅画卷前，我们看见，这一抹青绿，是长江口奔腾不息的浪潮，是江畔孩童嬉戏的笑语，更是法治护航江河永续的铿锵步履。以五年为尺，丈量决心；以百年为计，方显担当。万里长江的静好图景，仍在徐徐铺展。

　　（原题：“万里长江的法治守护”系列报道之六 采砂乱象全面清零 生态治理久久为功——上海铁路运输检察院探索长效治理之路）

　　原标题：《采砂乱象全面清零 生态治理久久为功——上海铁路运输检察院探索长效治理之路》